素香剛起來，就瞧見八寶站在床前，神色有些發呆。

她見素香醒來，說了句：“真好。”

素香知道她說得是什麽，自己的心已經慢慢平靜下來。

她可以接近這麽一個人，入住到自己的心房。

她輕聲問道：“你也知道了麽？”

八寶認真的點了點頭，她的眼睛看著素香清秀的臉龐。

這會子看著她，也覺得她挺好的。

……

素香沒有父母，只有個狗蛋兒。

她洗了把臉，浸了浸臉，然後擡頭從水中抽出來。

她不知道該怎麽樣去準備婚禮，對待這些只能用茫然形容。

聽說，嫁衣要自己縫制。

素香問八寶這嫁衣的事情來，八寶笑道：“是姑娘，都知道這事兒的。”

素香有些尷尬。

衣料是素香拖八寶在”蝶軒“買回來的。

這縣城最好的衣料鋪子只有這“蝶軒”了。

八寶有些矮，踮起腳站在那櫃臺，瞧那布料。

很是挑剔，左右都不是。

掌櫃的有點不耐煩了，朝後院喊了聲：”方竹，你過來幫這小姐選選布料，我有事要出去一趟。”

正在後院清點布料的方竹，答應了一聲，一溜小跑來到櫃臺裏。

“小姐，是選什麽樣的布料，是做什麽用的呢？”他問道。

“我家府上的小姐出嫁用的，你可要挑好些的給我瞧瞧。”八寶小眼睛盯著方竹，很是賣力道。

小模樣因為久久沒有選到合適的布料有些懊惱。

“你瞧，這快布料怎麽樣？陳府家的小姐出嫁也是是用的這樣的布料。”方竹平時也遇到不少挑剔的主，很有耐心地從最上面的櫃臺上取下一匹布來。

同樣都是紅色，這塊布料看起來紅得卻不是那麽張揚。

八寶見著喜歡，當下扯了足夠做嫁衣的布料。

方竹想著那陳小姐剛出嫁，一時好奇問道：“也不知道你家的小姐是哪兒府上的？”

八寶摩挲著這布料，歪著頭想了好一會兒道：“府上我就不知道了，只是我家公子將娶得新娘。叫素素香。”

“哦。”

方竹忽然找錢的手。有些失重，手中的銅板呼啦啦的滾落到了地上。

“你可要小心點兒，弄丟了銀兩，不然你家的掌櫃的會責備的。”八寶好心說道。

方竹重重的點了點頭。

……

寂靜的柳城，只有一人為了素香而失眠。

方竹輾轉難眠。

他閉上眼睛。

想起那時的時光，他跟素香從小一起長大，一起去山裏采蘑菇，河裏捉魚。素香的脾氣很倔，跟個野小子一樣，可以爬他從來不敢爬的那棵大槐樹。取那樹叉間的鳥窩。

別人說素香長得不好看。脾氣不好。

可他覺得她笑起來的時候真得很看。

即使那口黃牙難以讓他恭維。

他們曾一起躺在收割後的谷堆上。

滿臉都是稻草的味道。

“等我長大後，我嫁給你好嗎？方竹哥。”素香將手枕在腦袋後。眼睛望著繁星點點。

方竹嘴裏叼著一根稻草，他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道：“等我掙了很多錢，我便給你買好吃的，漂亮的衣衫，然後娶你回家。

“那點心一定要最貴的，那嫁衣也要你準備，我可沒有錢。”

……

素香看見八寶拿回來的衣料。一眼便喜歡上了。

她拿著布料在自己的身上，轉了個圈兒。

“好看麽？”

“八寶選得自然好看。不過素姑娘這氣色趁這樣的嫣紅色更好看，真不知道是布料襯人，還是人襯這布料。”八寶笑道。

素香忍不住刮了一下八寶的鼻子道：“瞧，你這嘴甜的，很橫豎都是你的嘴最甜得膩人。”

她收拾好布料，忽然想起那方竹來，未等素香問。

八寶說道：“剛才想起一事來，那店裏的夥計兒一聽是素香。亂得個把手裏的錢弄得一地，想來我家的素姑娘也是美名傳外啊。”

雖然只是八寶調侃，胡亂說得話來。

卻讓素香聽得，一心漣漪。

她覺得現在的她，對方竹是愧疚。

還是難過。

他們曾兩小無猜，青梅竹馬。

……

素香自己沒有什麽嫁妝可需要準備，除了眼前這嫁衣。雖然紅袖曾經教過她做針線活兒，可是面對這樣的工程，素香有點力不從心。

好在八寶熟悉這針線活兒。

她搬來一個小板凳，挨著素香坐著，指點道：“你瞧，你這邊應該這樣縫補。我們小時候，學會了針線活，就要準備縫制嫁衣了。”

和煦的陽光散落在素香他們的身上。

他們膝蓋上放著的紅嫁衣，仿佛要融入到春光中。

為即將來臨的初夏染上一份色彩。

狗蛋兒躺在石凳上，舉著雙手，看著書，看了一會兒，又轉頭看素香，若有所思道：“阿姐，真得要給林貴哥麽？”

“不好嗎？”素香反問道。

“我不知道，覺得林貴哥還是挺好的。”狗蛋兒翻了個身，看了一眼朦朧的綠色。

養著陽光，睡了過去。

長長的眼睫毛依舊讓人覺得可愛。

林貴還是很少跟素香說很多很多的話，八寶看不到他們之間的情誼是這麽延伸出來的。

他看見素香笨拙的縫著嫁衣。

他道：“這衣色看起來很好看。”

“我也覺得。”素香答道。

她是真心喜歡這衣料。

林貴從懷中摸出一物遞過來。

素香接過去。

是塊玉鐲————

白果青色，晶瑩滋潤。

握在手中。

涼涼的。

“有些涼。”素香擡起頭，沖林貴笑道。

“一會兒就暖暖的。玉可是好東西，據說帶久了還有靈性。你若有難時，它會斷裂，替你消災。”

……

因為素香的父母都已經早逝，林貴的父母也沒了。

婚禮辦得很樸素，沒有媒人，沒有納彩，沒有納征……

“請期”也只是在看素香的嫁衣已經縫補完了。看了黃歷。說了宜嫁娶。

在官府註了冊，倆人在“林府”舉行了簡單的儀式。

素香穿著自己親手縫制的嫁衣，頭上頂著紅頭蓋，整整穩穩的坐在新房中。

外面是賓客的嘈雜聲，那縣老爺都親自來了一遭，一改前些日子有些冷落林貴的態度，一臉高興。

若不是他跟自己女兒那點事兒，他還是惜他的才氣。

眼見他娶了自己曾經府上的下人，現在願日後他林貴成了大氣，不會忘記當年這伯樂之恩。

林貴依舊寵辱不驚。笑著迎了陳縣令入座。

莫大娘跟莫大叔也被林貴從鄉下接來。

莫大娘當知道新娘是素香的時候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
樂呵呵的道：“想當初我還想當回媒人。掙點媒錢，撮合這一對兒，沒有想到他們竟然趕到我的前面去了。”

……

她閉著眼睛，有清香的味道蕩漾，她知道那是自己親手放在窗前的百合花，百合花開得很好，上面特意灑了些水。

垂下眼睛。見是紅色的鴛鴦戲水的圖案。

紅色喜慶。

摸摸還有很多疙瘩一樣的小東西，素香知道，那是八寶神秘兮兮的埋在被褥下面的核桃、花生、棗子……

邊埋邊說道：“我老家結婚都要這樣，這叫早生貴子。”

素香知道前面擺了什麽樣的家具，知道哪裏藏了什麽東西，貼在窗戶上的喜字是誰剪得。

她所有的都知道——

因為，這將是自己的家，屬於自己的家。

素香不知道外面的賓客是什麽時候散去，帶著頭蓋有些發悶。

她用手微微掀開一角。黃色的穗條在眼前晃蕩。

燭火苗不知道什麽時候微小了許多。

有月穿堂而入。

淡淡的。

斑駁著倒影的花樹。

她不知為何，這月色為何每次都能見得。

有人從門外從外面進來。

門緩緩打開——

林貴踩著月色進來。

八寶跟在後面，看著微弱的燭火“哎呀”了一聲道：“我挑明點兒。”

林貴搖了搖頭道：“這樣挺好，你看月色都來照光了。”

八寶笑了一下，退了出去，關上了門。

……

素香從紅頭蓋看去，紅頭蓋可以依稀看到他的身影。

一點一點，紅頭蓋被慢慢褪去。

他的眼睛，他的鼻子，他的嘴，到最後，全部顯現在她的眼前。

素香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表情，她只看到林貴臉上的那一抹憧憬的微笑。

眼前，這人還是那個人，可現在，他卻是這人。

一個將與她同枕而眠的人。

她將將自己交付於他，同他過度一生。

可是他們會過完一生嗎？

一生很短，或許會很長。

一滴淚從眼中落下。

落在手腕上帶的玉鐲上。

……

“你會跟我，過一生嗎？”素香問得這問題有些癡傻。

林貴還是認真點了點頭。

素香知道，她是怕這時間慢慢流淌過，她會一不小心消失。他們是倆個時空的人，會交合，也會分離。

所有的幸福都會戛然而止。

她不知道這樣的概率會以什麽樣的方式出現。

素香她，唯有珍惜。

……

不知道他們喝了多少交交杯酒，說了多少句體己的話。

唯有紅帷亂動，月光搖曳。

亂了多少情絲。

……

庭院外花樹下，站著八寶。她擡頭看了看滿月。

飽飽滿滿的圓。

明天―這宅裏將多一位新的主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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